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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归期 “喂,我们回米兰图吧。” 约书亚在晨光中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清风拂起窗帘,阳光从间隙间照进来,洒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时长时短的光斑。他打了个呵欠,眼角瞥见阿洛伊斯正缩在被子里,像只警惕的小动物一样瞪着蓝盈盈的眼睛,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两个人一丝不挂,赤裸相对,昨夜留在身上的激情痕迹尚未消去。约书亚还有些迷糊,神志不清地吻了吻阿洛伊斯的嘴唇:“早安。” “早安。”阿洛伊斯支起脑袋,又说了一遍,“我们回米兰图吧。” “为什么要回去?这里不好吗?”他们现在就住在约书亚的“旧居”里,睡在约书亚曾经的卧室中,窗外是一片和平安宁的新雅典清晨。这样的生活简直就像童话故事。 “这里很好。”阿洛伊斯伸手去拽约书亚的头发,指尖缠着银色的发丝,“但是我想回米兰图。” “嗯。”约书亚环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搂,“那我们就回去。” “真的?” “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阿洛伊斯猛地跳起来,把被子一掀:“那就起来吧!该收拾东西了!” “用得着这么急吗!” 当天下午刚好有一班开往奴塔林星的飞船,途中经过奥林帕斯,阿洛伊斯打算在那里换乘往帝国边境的飞船,到达烈焰双星附近星域后再想办法同米兰图联络。雷欧会搞定这一切的,虽然他现在被关在一块晶片里,搭载在通讯终端上,只能动用最低限度的功能——聊天。因为他太过无聊了,总是喋喋不休,抱怨新雅典所有的事物,从衣食住行到执政官的新袍子。所以阿洛伊斯有时不得不把通讯终端关掉,免受话唠的骚扰,这样雷欧连最低限度的功能都无法使用了。他感觉很忧伤。 两人上午的时候去向乔尔乔内阁下辞行。老人对他们这样匆忙的离去感到很不解,并且挽留他们多住一段时间。约书亚谢绝了老人的好意,因为阿洛伊斯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他也只能迁就。 新雅典的人工智能蒙娜丽莎亲自送他们去宇宙港,这把阿洛伊斯吓得不轻。“说实话,”他偷偷和约书亚耳语,“一看见她笑我就觉得毛骨悚然。一个人从平面变成了立体差别就这么大吗?” 刚说完这话,蒙娜丽莎便回头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阿洛伊斯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说什么了。人工智能肯定能听见他们的悄悄话。这也是阿洛伊斯急于离开的原因之一,在新雅典他们一点儿隐私都没有!人工智能什么都知道! 因为有个无所不知的人工智能随行,阿洛伊斯一路上都很不自在。登船时,他遥遥看见蒙娜丽莎在送行的人群里挥舞白色小手绢,而她身边赫然站着新雅典执政官诺林·提香。这让阿洛伊斯的惶恐到达了顶点。直到进入属于他们的舱室,飞船起航后,他才放松下来。 “总算离开了。”他把自己摊平在床上。约书亚坐在床沿上,伸手拨弄他的头发。 “你不喜欢新雅典?” “待在那儿我总觉得别扭,好像自己不属于那里似的。”阿洛伊斯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约书亚的手很凉,掌心却是温暖的。“你也不属于那里。”他说,“你在新雅典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有吗?”约书亚挑起眉毛。他的手在阿洛伊斯脸颊上蹭啊蹭,蹭进了领口里,“那你属于哪儿呢?米兰图?”他解开青年的衬衫,在仍留着暧昧痕迹的胸膛上摩挲,“为什么急着回去呢?” “得把雷欧的晶片送回去啊。”阿洛伊斯眯起眼睛,享受着约书亚的抚摸,“难道我们不应该回去吗?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被海盗团开除。” “胡安娜已经死了。”约书亚说,“海盗团之所以能支撑到今日,全部是因为她在领导。没有人能替代她。那么在她死去后,海盗团也必定会……”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阿洛伊斯翻身背对着他。他知道约书亚说的很现实很有道理,但他就是不愿意想“胡安娜死后剩下的人会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没人能替代胡安娜,没人能像她那样把一群嚣张又高傲的海盗们凝聚在一起。阿洛伊斯不愿意看到失去胡安娜的海盗团四分五裂,也不知道该怎样将他们团结在一起。 除非胡安娜死而复生。他想。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宁愿回避这个问题。 约书亚却不放过他。“回到米兰图之后,要怎么办呢?”他低声问,“继续当海盗吗?海盗团还能继续运作下去吗?暗夜仕女号还能再度起航吗?”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阿洛伊斯瓮声瓮气地回答,“我不像你,约书亚。你如果不当海盗,依旧可以是一位出色的杀手。但我不一样。我什么也没有了,我……” “除了我。”约书亚打断他,“你还有我。”他俯身亲吻阿洛伊斯的耳后,手也不老实地伸进对方衣服里,越来越向下。 “嗯,除了你。”阿洛伊斯嘴边浮起一抹笑。 “如果有一天,我们既不当海盗也不当杀手,会去做什么呢?”约书亚问,“你想过吗?” “我还没考虑过这么长远。不过这有可能吗?” 约书亚继续深入:“我们可以放下一切,找个地方隐居。新威尼斯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们可以买一座小岛,随着洋流漂移,去星球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在岛上盖一座房子,养一只猫和一条狗。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们去海边钓鱼;如果暴风雨来了,就躲在屋子里,在柔软的床上做爱……”他握住阿洛伊斯的东西,缓缓套弄,“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会不会太平静了,不够刺激?” 阿洛伊斯忽然眼眶有些湿润。他渴望平静的生活,渴望能和心爱的人安宁地度过一生,然而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他,反让他的人生波澜起伏,从没有一刻的和平。他们也能有远离一切纷争尘嚣,忘记一切伤痛悲哀,过上平静生活的一天吗?他可以向顽劣又残酷的命运之神希求这一天的到来吗? 约书亚见他半天不回答,还以为他对自己的建议并不热衷。“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杀手的语气有些惋惜,接着他把这个关于未来的设想抛诸脑后,专心起眼前的情事来。 在肢体火热的交缠中,他听见阿洛伊斯小声嘟囔着:“猫是薛定谔,那狗怎么办?你难道想绑架巴普洛夫?” 约书亚笑了起来。 第九十五章 奥林帕斯 “请您小心,夫人。” 奥林帕斯太空港的工作人员今天也尽职尽责地为旅客们提供周到的服务,当他看见一位中年妇人从船舱里跨出来的时候,几乎本能地上前扶了一把,还礼貌地向她问好。 他口中的“夫人”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保养良好的手指搭在工作人员的前臂上,就像一位贵族夫人接受了骑士的帮助一样。“谢谢,先生。”妇人道,“不过我希望奥林帕斯星的‘夫人’不是我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工作人员立刻尴尬地红了脸。“非……非常抱歉,夫……我是说女士。” 妇人这才收回她咄咄逼人的目光。 “啊,琼丽,行了,你又不是二十岁的青春少女,干嘛还执着这些称呼呢。”一名男子随她走出船舱,手腕上挂着一柄拐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和穿着复古的女士十分相称。如果不是这位女士刚刚否认她结婚了,任谁都会把他们当做一对相偕出游的夫妻吧! “闭嘴,开普勒。如果被人误以为和你是夫妇,我不如直接跳进飞船涡轮引擎里死掉算了!” “先别提那样的死状有多惨,光是事后的清理工作就会很令人头疼吧。你不如选择另外一种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死法。” 两个人一下飞船就开始拌嘴,比起夫妇来,工作人员更相信他们是一对仇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途中还装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啊,抱歉。”名叫琼丽的女士这才停止和同伴的语言交战,转而关心起被她撞到的年轻人,“您没有受伤吧?” “不,没事。”年轻人温和一笑,摘下眼镜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损坏后又戴了回去,“我可没这么容易受伤,尊敬的夫人。” 琼丽女士想纠正他语言中的错误,但年轻人的同伴——一个表情严肃的姑娘跟了上来。“专车还在等我们呢,博士。”她的声音也很严肃。 “好吧好吧,我们这就走。”年轻人对姑娘的催促十分无奈,他又朝琼丽一笑,点点头表示道别,跟着严肃的姑娘离开了。 琼丽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哎呀,你听见了么,开普勒。”她对同伴说,“她叫他‘博士’呢。这么年轻就当上博士了,真了不起。” “你要是从现在开始努力,十年后也能成为博士,我敢保证。” “哼!你就知道取笑我!” 两人边继续先前的战斗,边走向入境检查处。工作人员查看了两人的证件,“欢迎光临奥林帕斯,琼丽·卡文迪许女士,厄文·开普勒先生。”他打亮绿灯,为两人放行。 刚刚还吵得像一对仇家,现在琼丽似乎尽弃前嫌,不但没再动嘴,还挽住开普勒的胳膊,如一位有绅士陪伴的淑女一样走向宇宙港出口。 “好久没来奥林帕斯,宇宙港也便漂亮了嘛。”琼丽打量四周,“从前可没这么豪华。” “外面的变化应该会更大吧。”开普勒说,“不知道地下交易场变成什么样了。真想去看看。” “你也到了怀旧的年龄了,开普勒。怀旧就代表人已经老了。” “你不也一样,还好意思说我。” 两人间又开始冒出火花。然而琼丽却没有继续同对方缠斗,而是猛然甩开开普勒的手,急匆匆地向一旁跑去,转眼间就淹没在了人群里。开普勒扶了一下头顶的帽子,赶紧追上去,然而琼丽却早已不见踪影。他找了一圈,才在宇宙港出口发现她。 琼丽不停像四周张望,失魂落魄的,像在寻找走失孩子的母亲一样焦急。 “你又怎么了!”开普勒上前扯了她一把,“看见欠债不还的家伙了吗?” “该死,闭嘴,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了什么!”琼丽恼火地打断他,“差一点儿我就能找到他了,明明已经看见,一转眼却又不见了!” 开普勒一头雾水:“到底是什么?” “啊,在那儿!你快看!” 顺着琼丽手指的方向看去,开普勒看见两个年轻人正并肩走出出口。其中一个头发是银白色的,另外一个是黑发,开普勒觉得后者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他在新威尼斯的鲍西娅赌场里见过这个年轻人。没料到他们竟然会在遥远的异星再度相会,真是太巧了。过了片刻,他又觉得那年轻人不只是“曾经见过”这样简单。似乎……似乎还很像什么人……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久未谋面的友人的面孔。开普勒将两者细细对比,发现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他可真像费加罗。”他喃喃道。 年轻人和他银色头发的朋友拦下一辆飞车,乘车离开了宇宙港,消失在天际。 琼丽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这蠢驴!还愣着干嘛!你不是自称在奥林帕斯认识很多人吗?还不快去查查那人的身份!快去呀!” “新雅典开的证件可真好用。”阿洛伊斯盯着手里的小卡片感慨万千。为了使他们出行方便,新雅典给他们办了专门的假证件,现在阿洛伊斯证件上的名字叫“雅克·图灵”,约书亚的证件上则写着“约书亚·欧拉”。 “我在奥林帕斯用的就是这个名字。”约书亚解释,“还有一堆证件能证明我的身份呢。” “我记得你在这里还有房产是吧。”阿洛伊斯想起约书亚不止一次提到他在奥林帕斯星的住所。 “想去看看吗?” “为什么不呢?” 约书亚将证件塞回口袋,牵着阿洛伊斯的手上了一辆飞车。“阿瓦隆27号。”他报出一个地名。自动驾驶的飞车识别了地名后立刻启动,载着两人升上天空。 离开宇宙港,阿洛伊斯才一睹奥林帕斯星的真容——举目望去是一片赤红色的大地,起伏的丘陵间坐落着银灰色的建筑,形成一个又一个商业中心。街道则像水银般流淌在赤色的土地上。奥林帕斯的风沙很大,因此主要城市的四周建立了高大的防风墙。树木稀少,因为这里的土地并不适合植物生存,所有的氧气都是靠一种能够吸收二氧化碳、代谢出氧气的细菌制造的。收纳细菌的高塔分布在城市四周,如同直指天空的钢铁丛林。 这里的地貌十分类似阿洛伊斯在书本上看见过的火星,古地球的兄弟,太阳系的第四大行星。那里的土地也是一片赤红。过去人们尚未走出太阳系时,将火星视作移民的新乐园,人类的第二天堂,奥林帕斯或许也是受它影响,这里的地名大多取自古地球神话。比如“奥林帕斯”就是某个古老神话中的众神之国。 飞车顺着水银似的车流驶向城市边缘。阿洛伊斯趴在窗户上贪婪地盯着四周,像个充满好奇心并且不知餍足的孩子。 “这片地区是高天原,奥林帕斯的工业区。” “看到东边了吗,就是那边,那里是蓬莱,唯一有河流流经的地方。” “现在我们正前往伊甸区,这里有星球上为数不多的温室公园。” 约书亚一面不动声色地当起导游,一面不自觉地露出宠溺的笑容。谢天谢地,阿洛伊斯看起来很喜欢这地方。事实上和名字正好相反,奥林帕斯不是什么天堂乐园,而是黑道势力猖獗的地下世界,但阿洛伊斯不知道这些。他喜欢这里,真是太好了。 飞车离开了繁华的城市,驶到郊区,登上了一座同样赤红色的小山。山上坐落着零散的别墅。看来约书亚的宅邸就是其中之一。 阿洛伊斯吹了声口哨:“富人区。你可真有钱。” “反正都是要住,不如住舒服点。” 约书亚命令飞车在路边一处保安岗哨停车。他降下玻璃,向值班的保安打了个招呼。“日安,费斯先生。” 腰挺得笔直的保安朝他行注目礼:“您可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欧拉先生!” “是啊,出去办了些事。” 保安看了看车里的阿洛伊斯:“这是您的朋友?” “是的。雅克·图灵。” 阿洛伊斯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假名,只好向保安傻笑。 “对了,有件事要通知您。”保安道,“最近有个娱乐公司打算收购山上的土地建大型游乐园,正在挨家挨户游说住户们卖地。近几天大概就要去您家了。” 约书亚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和保安道别,让飞车继续行驶,不久就到达了山腰上的一处别墅。 第九十六章 到处乱跑的恶果 “这就是你家?” 杀手耸了耸肩:“凑合着住吧。” 面前是一幢银灰色的三层别墅,附带一个小小的花园。在奥林帕斯,拥有一个小花园是难得的奢侈,但眼前这个很明显受到了主人的冷遇,草坪长得参差不齐,一半都枯黄了。约书亚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打理花园的人。 枯萎花园的主人在门口解开指纹锁,回头招呼阿洛伊斯:“别傻站着,进来啊!” 阿洛伊斯怔了怔,这才跟着他进门。 屋里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多了,本以为长时间无人居住的地方会布满尘埃和蜘蛛网,地上说不定还有一串串老鼠跑过的脚印,但这所房屋里却干净整洁,地板上了蜡,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具上盖着防尘罩,除了空气有些凝滞外,丝毫没有无人居住的迹象。 “这里真是你住的地方?还挺……干净的。”阿洛伊斯不禁有些怀疑。虽然简约的装潢和现代样式的家具的确挺像约书亚的风格,但那个连烹饪都搞得像大屠杀的约书亚真能把一所房子打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吗? “家务机器人会定期打扫的。” ……果然如此。他本就不该对约书亚的家务能力抱太大期望。 杀手扯掉家具上的防尘罩,将它们随意扔到地上。马上就有一只胖滚滚的家务机器人从另一个房间里滑过来,捡起防尘罩,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鸣叫声一边滑走。 约书亚双手叉腰:“那是我的机器管家。” 阿洛伊斯无力地坐到沙发上。“见过雷欧之后我再也看不上其他机器人了。” 如果雷欧能说话,肯定会因为这番赞美而得意洋洋地大笑。约书亚哼了一声:“它可比雷欧好用多了,至少不会趁我不注意偷拍什么限制级场面。” 他就站在阿洛伊斯面前,彼此间刚好构成一个足够暧昧的角度。阿洛伊斯挑起眉毛,扶住约书亚的腰,轻轻磨蹭:“不会偷拍,是吗?” “你很高兴?”杀手居高临下,拽着阿洛伊斯的头发,将他按向自己胯下,“让我也高兴一下?” 阿洛伊斯解开约书亚的裤子。那东西还不是很硬,他小心的含住,反复舔吮,舌头滑过茎身,在顶端的小孔打转。他感觉到口中的性器很快胀大,像一把灼热的凶器抵着他的咽喉。 阿洛伊斯一面含着约书亚的性器,一面偷偷去看约书亚的脸,只见杀手眯着眼睛,瞳孔周围的金环闪着异彩。那神秘的深渊之火似乎和杀手的情绪有关,当他心情低落时,色彩就会黯淡,当他激动时,色彩就会明亮。现在看样子,约书亚肯定非常兴奋。 阿洛伊斯大胆探向他后方,手指尚未触到臀缝,便被约书亚一把捉住,顺势推倒在沙发上。当裤子被剥掉,双腿也被打开后,阿洛伊斯叹了口气:“我真怀念新雅典。” “有什么好怀念的?” “在新雅典的时候总是我在上面……你轻点!” 约书亚用力顶进,狭窄的甬道被强行侵入,引起阿洛伊斯一声痛呼。不等他适应体内坚硬硕大的异物,约书亚便抽送起来。“这里可不是新雅典。”杀手残忍地磨擦他体内那敏感的一点,“而且比起被干来,我更喜欢干你。” 阿洛伊斯在快感的折磨下不断喘息:“难道……我没有让你……舒服吗?” “你的技术糟透了。”约书亚故意说。 “胡说!赫卡提每个跟我上过床的人都说我的技术棒极了……啊!” 约书亚狠狠一顶,令阿洛伊斯尖叫出来,趁青年张开嘴时,将两根手指塞进对方口中,堵住他的声音,同时下体抽插得更加快速。阿洛伊斯快感连连,却叫不出来,只能用舌头舔约书亚的手指,既像在恳求垂怜,又像进一步的诱惑。 “别跟我说赫卡提,还有你从前的那些床伴。”约书亚在他耳边低语,“我们相遇前发生的事,我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你现在还提它,就该知道惹恼我的后果。”说着他又是狠狠一撞。“今后如果你敢用嘴巴说,我就操你的嘴;如果用身体想,我就操烂你的屁股。听见了吗?” 阿洛伊斯呜咽一声。为了听清他想说什么,约书亚抽出手指。阿洛伊斯夹紧杀手的腰,舔了舔嘴角:“那得看你能不能满足我……” 接下来的话语变成了断断续续、暧昧模糊的呻吟,同肉体碰撞的拍击声和抽插顶送弄出的淫糜水声一起,飘满了整间屋子。 一场情事过后,阿洛伊斯疲倦地靠在约书亚胸前。他真的快被操死了,下体一阵阵钝痛,像被猛兽的利爪撕裂了一样。约书亚也知道自己下手太狠了(不过大部分都是这家伙自找的,杀手心安理得地想),将功补过似的帮他按摩酸疼的腰部。 “我饿了。”阿洛伊斯突然说。 “没喂饱你?”杀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 “我是真饿了。有吃的吗?啊,不该问的,有才怪呢。我们应该先在外面吃过再回来。” 按摩的手一顿。“现在去买来得及吗?” 阿洛伊斯吻了他一下:“在我饿死前回来。” 于是约书亚不得不从旖旎的温柔乡里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采购食物。“乖乖躺着,不要乱跑。”他出门前嘱咐道。 阿洛伊斯遥遥地应了一声。 车库里停着一辆车,不知道还有没有能源。驾车去山下的商业街买东西再回来,约莫要用半个小时。约书亚估计阿洛伊斯被干得够呛,也不会到处瞎转悠。要是被他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就糟糕了。 当他载着一堆应急食品回到家,打开家门后听见的不是充满活力的“你回来了”,而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来自放满约书亚珍藏品的二楼神秘小房间。 杀手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暗骂了一句,扔下手里的袋子,朝二楼飞奔而去。 第九十七章 眼睛与心 二楼那个房间果不其然大门敞开,阿洛伊斯跌坐在门口,一脸见鬼似的惊慌。约书亚按住发疼的脑袋,走到他身后。 “都叫你不要乱跑了,你偏不听我的。” 阿洛伊斯根本没发现自己背后多了个人,反被约书亚的声音又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哭丧着脸。 “就在刚才。” “你难道是蓝胡子吗!在家里专门辟出一个房间放尸体,还不准人看!” “……那又不是尸体。” 约书亚的辩解毫无说服力。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中只放着一个约有天花板那么高的木架子,被整整齐齐地分隔成一个又一个方格,宛如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一个方格中都放着一只灌满福尔马林的广口瓶,每一个瓶子里都浮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球。再搭配上故事背景——房间的主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杀手,这简直就是恐怖电影里才会有的场景! 无数道死寂的目光穿过门扉,钉在阿洛伊斯身上,让他呼吸困难,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 “我不是跟你提过这个房间嘛,还说过不止一次呢。我以为你早该有所准备……”约书亚继续垂死挣扎式的辩解。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阿洛伊斯声音颤抖。 “况且不过就是些眼珠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杀手越发觉得自己在胡搅蛮缠,“就像有人喜欢收集邮票,有人喜欢收集标本一样,我刚好喜欢收集眼球罢了……” “你的兴趣还真是迥异于常人!”阿洛伊斯试着站起来,但发软的双腿却违背了他的意志,“那些眼球是真的吗?” 约书亚扶住他,心虚地移开目光:“大部分是假的……” “也就是说有一部分真的?!”阿洛伊斯难以置信地喊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呃,杀过人之后顺便就……” “别说的就像下班后顺便去蛋糕店买点心一样轻松!” 约书亚关上房门,阻断那钢针似的目光,扶着阿洛伊斯向一旁的卧室走去。“这跟你又没关系。” 这句话触到了青年的某根神经,他猛地甩开约书亚的手,凶狠地瞪着他:“啊,是啊,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是你的自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大步走进卧室,一把扯掉床罩,然后扑倒在床上,全然不顾被褥因为太久没有清洗过而散发着微微的潮湿霉味。 约书亚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恼火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在门口焦躁地踱了几步,然后走到床边,轻轻摇晃阿洛伊斯的肩膀,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你不吃东西吗?” “不想吃。” 约书亚俯身环住他的身体,紧紧贴在对方后背上。“对不起,我知道那很可怕。”他说,“我知道这样……很不对劲,但是我……” 他想起了被那些死寂目光所注视的感觉,仿佛死者从地狱里探出头颅向他投来诅咒一样。每当沐浴这种目光,他都感到一种震撼的快感,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柔软少年,而是支配他人生命的主宰,人人闻之色变的杀手悼亡人。他享受这种扭曲快感的洗礼,就像演员享受观众献上的掌声一般。 除了挖去死亡目标的眼睛,他还热衷于向医疗机构订购各式各样的假眼,泡在福尔马林里简直逼真极了,大大丰富了他的收藏。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变态,不过反正他都已经满手鲜血了,再加上个“变态”的称号又有何妨呢? 但现在不一样了。遇到阿洛伊斯后,他才正视起自己内心的黑暗。他知道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我虐待,在痛苦中求得片刻的欢愉,以逃避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大约一年前,约书亚收拾好房间,踏出这扇门扉去执行任务,却不慎落入法网。在遥远的监狱星,他遇到了一双令他终生难忘的眼睛,每当被它凝视,他都会激动得难以自抑,同时获得不可思议的安宁。那双清澈碧蓝的眼睛可以慢慢抚平他心中的伤痛,保护他再也不被过去的梦魇所烦扰。他不是没想过将那眼睛纳入他的收藏里,然而毫无疑问,只有在他主人身上时,它才能散发出应有的光辉。 约书亚所贪恋的并非只是单纯的目光。他想要阿洛伊斯这个人,不仅是眼睛,不仅是温暖的身体和怀抱,而是他的一切。 “你会因此讨厌我吗?”约书亚小声问。 阿洛伊斯翻身面对他。“你会把我的眼睛也泡在福尔马林里吗?” “不。”约书亚说。 “我也一样。”阿洛伊斯往他怀里缩了缩,“你是闻名银河的杀手,有一两个奇怪的爱好也很正常,银河歌姬还好赌嗜酒呢。但是我不想听见你说‘这和你没关系’。我讨厌你说这话,好像我不该过于关注你一样。如果你觉得一件事不适合告诉我,你大可以说明原因,而不是用一句话就把我推开……你是不是觉得我占用了你太多的自由,留给你的空间太少了?” 约书亚困惑地张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来阿洛伊斯是这么想的吗? “我明白了。今后我不会再这么说了。”他抓起阿洛伊斯手,将之放在自己的胸口,紧靠心脏的部位。“感觉到了吗?”他问。 “嗯。” “这个地方,你想占有多少,占用多久都没问题。”约书亚语气郑重,“只要它还在跳动,它就是属于你的。” 阿洛伊斯的眼睛瞬间变得湿漉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既甜蜜又酸涩。“就算它不跳了,也是属于我的!”他抽回手,掩住脸,“快去拿吃的来,我要饿死了!” 约书亚跳下床,去楼下拿了刚买的食物。回到房间里,阿洛伊斯已经恢复了常态,除了眼睛微微泛红外没有任何异状,甚至游刃有余地对晚餐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单兵自热快速食品!”他就像面对赫卡提的花椰菜一样不情愿地接过罐头,“我们是在野炊吗?上次吃这玩意儿还是在学校的野外求生训练里!” “还有一些其他食物,不过你知道我搞不定它们的。” “今天就算了,明天……明天厨房借我用!” “拜托你了,厨师大人。” 第二天清晨,阿洛伊斯在奥林帕斯灰暗的晨光中醒来。约书亚尚在沉睡,被他穿衣的动静惊醒了片刻,梦呓般地说:“你去做早餐吗?” “是的。一个小时后我来叫你。” 约书亚看了眼放在枕旁的通讯终端上显示的时间,复又昏昏睡去。阿洛伊斯洗漱完毕,下楼参观了一下约书亚的厨房,不出他所料,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他从昨天约书亚买回的材料里找出几样不那么糟糕的,准备做一道浓汤。 就在他烧水的时候,门铃响了。 阿洛伊斯停下手上的工作,倾听楼上的动静——约书亚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是根本没听见铃声,还是打算装死混过去。过了几分钟,门铃又响了一次,阿洛伊斯扔下汤勺,去玄关打开了监控器。 屏幕上显示一个西装革履、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子正站在门口。 “您好。”阿洛伊斯说,“有什么事?” 男子正了正领结,字正腔圆地说:“您好,我叫亚历克·斯图尔特,是兰开斯特娱乐公司的职员。请问约书亚·欧拉先生在家吗?我想和他谈谈关于本公司收购土地改建游乐场的相关事宜……” 阿洛伊斯想起保安曾提过这事。真不明白他们看中这块秃山头哪里,竟想在这儿建游乐场。真的会有人来玩吗?大老板们的心思可真令人费解啊。 他打开门。“欧拉先生还在休息,您可以进来稍等一会儿。” 男子礼貌地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对了,这是鄙人的名片,请收下。”说着他打开公文包。 就在这一刻,常年训练造就的警觉告诉阿洛伊斯:有什么不对劲!他觉得眼前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 ——怎么能忘掉呢!这不就和莱雅小姐遇害时一模一样吗! 当男子从包里掏出一只喷瓶,而不是名片时,阿洛伊斯猛地后退一步,打算甩上门——然而已经迟了,男子对着他的脸按下喷瓶,高浓度的麻醉气体涌入阿洛伊斯的呼吸道,立刻发生效用,让他昏倒在地。 男子将喷瓶放回包里,再次神经质地正了正领结,接着扛起阿洛伊斯的身体,还不忘关好大门。“这可太容易了。”他想,“简直百试不爽。人们的警觉性为什么总是这么低呢?” 第九十八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 约书亚睡得昏昏沉沉,因为昨天运动量过大,以至他现在疲倦地连手指都懒得抬起来。他做了许多纷纷扰扰的梦,还似梦似醒地听见了门铃响。当他再一次稍微离开梦神的怀抱时,距离上一次睁开眼睛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觉得饥肠辘辘,等着阿洛伊斯来喊他吃早餐,到那时候他就能慢吞吞地起床穿衣洗漱。也许阿洛伊斯愿意把早餐端上楼来?有人做早餐给他吃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杀手抱着美好绮丽的幻想等待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但是他干瞪眼睛盯着天花板瞧了十分钟都没有听见那声音。做早餐又不是参加训练,有必要耽误这么长时间吗?阿洛伊斯干什么去了?做饭做到一半睡着了吗? 他本能地排除了阿洛伊斯遇到危险的可能性。虽然奥林帕斯的治安不是那么好,但这里是阿瓦隆,星球上数一数二的和平地区,道路上有保安日夜值班,除非阿洛伊斯自己想不开,否则谁能加害他呢? 当约书亚慢条斯理下了楼,看见厨房里依旧开着的炉子和快烧干的汤锅时,他发觉自己大错特错了。偌大的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之外什么人也没有。阿洛伊斯不在这里。他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仿佛根本就没存在过一样,除了炉子上沸腾的汤锅之外没什么迹象表明他曾经到过这里。 杀手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噩梦。在这个可怕的梦境里阿洛伊斯消失了,把他一个人孤独地丢在了这里。他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希求从梦中醒来,但疼痛没能让他远离噩梦,只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所看见的全他妈是真的。 约书亚回卧室拿来了他的枪,填满能量匣,打开保险。他环顾四周,家里依旧干净整洁,没有强行入侵的痕迹,但是门上的铰链被放下来了,他清楚记得昨天进门时铰链还是栓上的。客厅和厨房的窗户都从内部锁上,锁头完好无损,报警器也依旧恪尽职守地运作着,没有被破坏的迹象。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两种了:阿洛伊斯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或者他为某位访客打开了门(也许还把他请进来聊了会儿天),而那位访客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和蔼忠厚,他绑架了他。 约书亚更偏向后者,因为他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了门铃声,但他并未理睬,因为那时候他都有些分不清那是真实的铃声还是在梦里听见的。他潜意识里甚至还想着:反正阿洛伊斯会去应门,是真的又怎么样? 杀手咒骂起自己的疏忽大意来。和平的日子才过了多久,他就变得如此缺乏警觉性,竟然在自己家里把阿洛伊斯弄丢了!他把他弄丢了!如果可以他真想往自己脑袋上开两枪,以惩罚自己的懈怠! 突然,门铃大作。约书亚握着枪走到门前,挂上铰链,随时准备朝门外开枪,然后他打开了监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他外表一丝不苟,就像位衣冠楚楚的商业精英。 “您有什么事?”约书亚问。 “您好,在下名叫厄文·开普勒,前来拜访雅克·图灵先生。请问他在吗?” 约书亚握枪的手抽搐了一下:“您找他有什么事?”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还得追溯到……”开普勒还没开始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就被推到了一边,一名妆容精致的女子出现在镜头里。 “打扰了。”女子语速很快,“我叫琼丽·卡文迪许,在新威尼斯经营赌场,我和雅克·图灵先生的父亲是旧识,所以特意来拜访他。啊,不过他肯定不记得我,我认识他父亲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约书亚紧皱双眉。他听过琼丽·卡文迪许这个名字,也见过她本人,而屏幕上的女人……他不敢确定,但那女人的确和记忆中的琼丽·卡文迪许是一样的。他不排除有人假冒的可能性,但是冒充一介赌场老板能有什么好处呢? “鲍西娅赌场的琼丽·卡文迪许?” “正是本人!”女子听见自己的赌场似乎很高兴。 鲍西娅赌场的老板和阿洛伊斯的父亲是旧识?约书亚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在新威尼斯的时候阿洛伊斯可半个字也没提到他有这样一位长辈。是他故意隐瞒吗?还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事呢?毕竟琼丽也说了,她认识阿洛伊斯父亲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为什么她会来到奥林帕斯?她和阿洛伊斯突然失踪有关吗? 约书亚将枪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的手取下铰链,打开门。 琼丽·卡文迪许上了年纪,但或许是因为没有婚配的缘故,仍保留着一些很少女气的习惯。看见开门的是个银发年轻人,她一只手按住胸口,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但转而又用更加期待的口气问:“他在哪儿呢?” “他不在这里。”约书亚将拿枪的手背在身后,以免吓到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不在?”琼丽扭头看她同伴,像在质问对方办事不利一样。 “是这里没错啊。”开普勒小声说。 琼丽转向约书亚:“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以等他回来吗?” “他失踪了。”杀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冷静,“就在刚才。” 飞车驶进阿瓦隆山的时候,被保安拦了下来。 “来宾需要检查证件和登记。”保安十分尽责。 负责开车的艾波琳面无表情地掏出证件:“我们是兰开斯特公司特派的调查员,前来勘察这片地区的地形,进行规划。”她扫了一眼后座的博士,“这位是弗兰克·雪莱博士。” 保安景仰地看了博士一眼:“贵公司还真是忙碌,最近总派员工来游说住户搬迁,都换了好几拨人了。就在不久前还有一个过来呢。” “口才好的人总是不嫌少。”那位年轻的博士笑着说。 登记过后,艾波琳驾车登上阿瓦隆山。博士从车窗探出脑袋,俯瞰下面赤红色的土地,不时发出惊叹声。 “请小心,博士,行车时不要把头伸出窗外,会发生意外的。” “哦,能有什么意外呢,亲爱的艾波琳。”博士丝毫没听她的建议,“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阿瓦隆,那是英雄和故去的王者所居住的国度啊。” “您喜欢这里?” “当然,喜欢极了。” 艾波琳在心里发出嗤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您如果想买下这块地建造研究室,直接用军方名义勒令住户搬迁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搞什么娱乐公司建游乐场呢?” “军方的研究室听起来多可怕呀,”博士说,“难道我们要对每个人说‘这里是军事禁区,闲人免进’然后等大家挨个把好奇的脑袋凑过来吗?不。游乐场比研究室掩人耳目,也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博士顿了顿,“而且对我来说,研究室就是游乐场,一点儿也没错啊!” 艾波琳庆幸自己穿了长袖衣服,否则博士肯定会问她为什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九十九章 仇敌再会 “怎么会这样?突然就不见了?”琼丽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她在几分钟前还满心欢喜地期盼和故人之子相认,现在却如同有一盆冷水浇到她头上,令她感到彻骨的寒冷。“那孩子怎么会……” 开普勒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冷静,琼丽。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他看向银发的年轻人,“你有什么头绪吗?关于他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约书亚扶着额头,冷汗浸湿了上衣,如果开普勒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会发现被称作“深渊之火”的瞳眸里,金色的圆环变成了极细的一条线,好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毫无头绪。”他说,“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一点准备也没有。” “你们有什么仇家吗?”琼丽急切地问,“会不会有人前来寻仇?” 约书亚的嘴角抽了一下:“要说仇家……他能有一打不止,而我则更多。”他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位仪容优雅的女人,“我们是被全银河通缉的逃犯,尊敬的女士。” “哦,天哪。”琼丽几乎要瘫在开普勒怀里。约书亚以为她会说她简直不敢相信旧友的儿子成了逃犯,然而琼丽只是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上主啊,那孩子还挺出息的不是吗,就算是当年的我们也仅仅在某几个星球被通缉而已。” 开普勒搂住她的肩膀,安慰似的轻轻拍击。“别担心,琼丽,他会化险为夷的。说不定只是单纯的谋财绑架,毕竟能住在阿瓦隆的人都非富即贵,也许他们只是想要钱呢?” “你说的对……”琼丽道,“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收到索要赎金的电话了。对,没错,那孩子一定没事的。”她捂住脸,“哦,仁慈的上主啊,要是让他父母知道了,他们该有多伤心……” “他们不会知道的。”约书亚起身往楼上走去,“阿洛伊斯的父母已经死了。” 琼丽受惊般地抬起头:“什么?死了?” “据他所说很多年前就死了。” 开普勒紧紧盯着银发年轻人的后背:“你好像对他很了解?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 约书亚在楼梯上拐了个弯:“我们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琼丽倒抽了一口冷气,开普勒则依旧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对方:“你要去哪儿?” “联络几个朋友。”约书亚已经到了二楼,“他不会连几个小喽啰都敌不过。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绑架,那么现在阿洛伊斯应该已经回到家坐在客厅里同二位叙旧了。” 开普勒望着空荡的楼梯,搂紧怀里颤抖的琼丽。 “他是个杀手。”精明的高利贷商对女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肯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约书亚·欧拉?” “不。杀手,悼亡人。” 艾波琳开车带着弗兰克·雪莱博士在阿瓦隆山上兜了一圈。博士兴奋地不停指手画脚,嚷嚷着要把这里改建成研究室,那里改建成试验场。艾波琳随便应和了几句。她的通讯终端突然嘀嘀响了起来,有了正当理由可以不听博士滔滔不绝的感想,艾波琳高兴极了。 “喂,您好。什么?……不,没有……是的。好,我会转告博士的。” 通讯很短,带来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怎么了,亲爱的艾波琳?” “公司刚刚接到投诉,有一位业务员和阿瓦隆的某户人家约定好时间谈拆迁的事,但是我们的职员却迟迟未到。” 博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难不成是大塞车?”他笑了起来,“记得保安先生说过我们勤劳的说客不久前刚刚从他面前经过,公司派了两个不同的人吗?” “不,只有一个。” “啊……”博士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望向窗外红色的大地,“一位说客来到阿瓦隆,却没有按照预定去完成任务,这是为什么呢?” “需要派人寻找他吗?” “不,这事不值得我们动手。”博士轻描淡写,“报警吧,警察不就是用来保护人民的吗?现在该轮到他们大显神威了。” 阿洛伊斯睁开眼睛。麻醉气体的效果正从他身上退去,除了仍感到眩晕和微微的神志不清外,他基本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但控制并不代表自由。他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阴暗潮湿的房屋里,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他被绑在一把沉重的椅子上,双手被栓在椅背后,绳子从腋下一直绕到脖子上。他认出这是帝国军惯用的捆绑方式,因为俘虏永远无法自己解开绳子,在解开前他们就会先把自己勒死。 他模糊记得自己给一个业务员开了门,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呢?他被绑架了?为什么要绑架他?他又不是王子的情人,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 约书亚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也被……他会有危险吗?不不,他可是悼亡人啊,谁有胆子对他下手呢!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噪声,一名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子走进了屋中。阿洛伊斯惊讶地打量他,因为他的脸一半是正常的皮肉和五官,另一半则覆盖着银灰色的金属,一枚闪着红光的假眼在金属眼窝里转动着。他朝阿洛伊斯缓步走来,从他左右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可以推断出他的腿里有一只也是金属义肢。 阿洛伊斯盯着这奇怪的男子,试图从他仅剩的半边脸上找出熟悉的面影,却失败了。他不认识这家伙。 “我猜你大概在推断我的身份。”男子说话声也像金属摩擦的声音,简直不堪入耳,“不用猜了,你不认识我,也从没见过,更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说着,他露出微笑,整张脸都扭曲了。“不过我倒是久闻你的大名,阿洛伊斯·拉格朗日。也许我应该叫你学长?”他绕到阿洛伊斯背后,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被束缚住的青年,“还是前辈?” “你是帝国的军人?”既然称他为学长,那么肯定是在军校的后辈了。 “曾经是。”男子又绕到他面前,“自从我在战争中受了伤……”他举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半边金属脸,阿洛伊斯看见他的右手也是义肢,“我就‘被迫’退役了。” “太遗憾了。”阿洛伊斯冷冷道。 男子又扭曲地笑了:“不用遗憾。我曾是一名飞行员,因为战机被击坠,半边身体都烧成灰了,幸好科技足够发达,不但让我活了下来,还能继续发挥余热。”他突然前进一步,用金属义肢捏住阿洛伊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知道把我害成这样的是谁吗?” ——该不会是我吧?阿洛伊斯心想。 然而男子说出的名字却远超出他的想象。 “是胡安娜·拜格雷尔。”男子那只正常的眼睛瞪大,义眼则不住的颤抖,“虽然我遭受了无比的痛苦,但是也获得了无上的快乐——因为我亲眼看着胡安娜·拜格雷尔死在我面前!被母舰的炮火击中,连灰都没剩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半是尖叫半是大笑起来。 “混账!”阿洛伊斯怒吼道。他想起来了,与胡安娜最后一次并肩战斗时,一直有架战机同他们纠缠不休,最后胡安娜拦下了它,让阿洛伊斯成功逃脱。面前的男子就是那架战机的机师!“你这个……混账!”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男子狠狠掐住他的脖子,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怎么?想为你的上司报仇雪恨?”男子狞笑,“别着急,我马上就送你下去和她相会。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阿洛伊斯快窒息了,男子稍稍松开手,让他得以顺畅呼吸和说话。 “告诉我,亲爱的学长,你们从公爵大人手里调包的晶片现在在哪儿呢?” 听见公爵的名字,阿洛伊斯竟然丝毫不觉得惊讶。公爵发现晶片被调包了,所以派人跟踪他们,一直跟到奥林帕斯才下手。他早该知道的,那个杀害莱雅小姐的杀手不也是公爵的爪牙吗?公爵只不过故技重施,而他则再次上当了——可恶! “我不知道。”阿洛伊斯沙哑地回答,“我想你应该亲自去问胡安娜。” 接着他腹部挨了重重一拳。被金属义肢打到的滋味可不那么好受,阿洛伊斯差点就吐出来了。 “少耍贫嘴。”男子道,“晶片在哪儿?” ——早就被雷欧销毁了。阿洛伊斯想。世界上已经没有那玩意儿了,就算有,也只有雷欧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个普通机师,船长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 “是吗?”男子俯在他耳边低语,“你很普通?普通到疯母狗帮你越狱?普通到连达雷斯·贝叶斯都想抓你作俘虏?普通到能陪着疯母狗一起去觐见公爵大人?少来了,阿洛伊斯·拉格朗日。我劝你乖乖听话,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我,否则……”他按住阿洛伊斯肩膀,金属手指深深陷进皮肤里,“我就把我所遭遇的一切,在你身上重演一遍。”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肩膀上的压力消失了。 男子走向门外,招呼着什么人:“看来他打定主意顽抗到底了。也许他的同伴知道什么,不如送点儿礼物给那家伙,让他好好想想该怎么答复我们。” 几名和男子同样装束的人走进房间。“送什么礼物,法拉第先生?”其中一人问道。 “就从手开始吧。” 第一百章 “礼物” 约书亚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个人电脑了。在飞船上雷欧会帮他们解决一切,所有的问题只要朝天花板上问一句,人工智能就会在他的海量数据库中为你搜索出答案。如果需要游戏或者娱乐,大可以使用通讯终端。除了那些必须在电脑前工作的人之外,约书亚相信大多数 海盗和他一样,连键盘的位置都记不太清了。 现在约书亚必须自力更生了。雷欧派不上太大用场,他的电脑容量还没大到能让一个高端人工智能自如运行。约书亚关上书房的门,在工作台前坐下,面前弹出影像键盘,他在上面轻轻一划,四周制作成圆形的墙壁立刻为他投影出全息画面。他从口袋里摸出雷欧的晶片,将它插进了电脑的插槽中。 一阵低沉的蜂鸣声,然后雷欧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正前方。 “你总算肯让我出来放风了。”人工智能嚷嚷道,“监狱的待遇也比这儿好,这里小得简直像个骨灰盒!” “我需要你的帮助,雷欧。”约书亚说。 “你怎么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性生活不顺利吗?” “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再也不可能有性生活了。” “哦,听起来可真严重。”雷欧挑起眉,“在我被困在骨灰盒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约书亚挑了挑下巴:“阿洛伊斯失踪了,我想他是被绑架的。” “你确定他不是因为嫌弃你而离家出走吗?” 约书亚猛地一捶桌子,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房间中的投影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震动了一下。“我现在没空跟你开玩笑!”杀手怒吼道。 雷欧一噎,把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揶揄又吞了回去。杀手和他的兄长一样,都是很会忍耐的人,然而他们的忍耐也有极限,一旦超过这个限度,他们的怒火会比其他人更炽烈。刚才雷欧差点就不慎触到约书亚的底线了。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他说的更过分一些,杀手会直接拔出晶片然后把它狠狠踩碎。 “好吧好吧,我不该多嘴。”人工智能妥协道,“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绑架犯不可能突然冒出来。去搜索阿瓦隆和附近地区的监视录像,找出可疑的人。” “这工作量太大了!”雷欧叫道,“你以为你的破电脑能支持这样的运算量吗?” 他还想继续抗议,但是约书亚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令他果断放弃了这种不明智的做法。“好吧,好吧,我有一整个星球的网络能动用呢……” “还有宇宙港出入境记录。”杀手道,“找出所有可疑的人,还有他们的行踪。”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约书亚条件反射地拔出枪对准门口,却发现走进来的是开普勒。高利贷商张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我们也可以帮忙。”他说,“我有位朋友在宇宙港工作,可以帮忙检查出入境记录。正是靠他我们才能找到这里的。”他露出无害的微笑。 约书亚没有移开枪口。“你在门外偷听我说话。” “不是‘偷听’。”开普勒纠正,“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而已,我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 “你们都是的。”开普勒用长辈特有的耐心温和地化解约书亚的不快,“我和琼丽像你一样着急,也想尽可能快的救出那孩子。别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你需要帮助。” 约书亚不情不愿地放下枪:“我一个人能行。” “是吗?愿意拿阿洛伊斯的安全做赌注吗?” 杀手咬着嘴唇不回答。他可以很强硬地拒绝他人的要求,但是在这种长辈式如沐春风的劝解中他强硬不起来,虽然心里很抗拒这种说法,但理智告诉他对方说的是对的。约书亚也不得不承认在开普勒面前他的年龄和阅历都略输一筹。 “……他会被绑架都是我的错。”约书亚还是不放弃他的执着,“不应该让别人为我的错误埋单。” “不止是你的错。”开普勒柔声道,“要说错误,那我和琼丽还有其他伙伴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铸成大错了。”他扫视书房,目光最后停留在雷欧身上,“我们应该阻止他父亲去执行那个危险又愚蠢的任务,却没能做到。这难道不是个巨大的错误吗?” 警长在红色和蓝色交替的光芒中跨过警戒线,脚底扬起一阵飞舞的红色沙土。负责这次案件的警员向他敬了个礼。 “怎么样?” “发现了尸体。”警员说,“经过对比,差不多可以认定是那个兰开斯特公司的业务员。”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尸体,鉴定人员正在一旁拍照,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法医则在粗略地检查尸体。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位于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后方,如果不去特意寻找,很难发现。尸体身上的外衣都不见了,只穿着贴身的衬衫和内衣。不过这些都完好无损,看来杀害他的凶手并不是垂涎美色的强奸犯。他的车和钱夹也不见了,警长觉得可能是谋财害命,不过要等具体验尸报告和鉴定结果出来才好下定论。 奥林帕斯并不是什么治安一流的和平星球。这里充斥着黑社会、杀手、妓女和各种潜逃的犯罪分子,恶性事件每天都在发生,以至于警察们都有些麻木了,一天不死一两个人才是怪事。但这次的事件不一样。杀人案发生在以治安和富庶闻名的阿瓦隆,死的还是将要收购这片山头建游乐场的大公司职员,不论是附近住户还是兰开斯特公司都给警方施加了很大压力,警长甚至亲自到现场来视察。 “打扰您一下,警长。”一个年轻警员走到他身边,“有人想穿过警戒线去山上。” “什么人?记者吗?” 周围地区已经封锁,出入都需要经过严格检查。警长最讨厌记者了,他们就像盯上腐尸的苍蝇一样,围着事件不停打转,制造各种耸人听闻却不切实际的传言。 “不,是一个快递员,要往山上送快递。需要检查一下他送的包裹吗?” “我们有这个权力吗?”警长反问,“我可不想明天接到哪个富豪的投诉,说警方私拆市民的包裹信件,无视他们的隐私权。扫描一下,如果不是炸弹或者其他什么危险物品就放他过去吧。” “是!” 数量巨大的信息显示在约书亚周围,然后被雷欧一个个过滤排除,只留下那些有用的。雷欧的工作速度不算快,就算借用了星球超光网,他的运算速度还是比不上在暗夜仕女号上的时候。 “说起来。”人工智能百忙之中突然发话,“我似乎认识那个叫开普勒的。” “是吗。”约书亚随口应了一句,“有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至少跟你没什么关系。”雷欧发觉杀手丝毫不关注自己的交际圈,于是放弃了这个话题,“等有空再说给你听吧。” 书房的门又被打开了。 “你就不能先敲门吗?”约书亚恼火地冲开普勒说。 高利贷商在已经打开的门上敲了三下:“现在我能说话了吗?” “有什么事?” 开普勒对他带着敌视的态度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刚刚有一个快递送到,琼丽帮你签收了。你要看看吗?我想有可能是绑架犯送来的信什么的……” 他还没说完,约书亚就风一般冲出门,下了楼梯。 客厅里,琼丽将那个长条形包裹放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拆开。 “让我来吧。”约书亚快步走到她身边,抢过裁纸刀,拆开包裹的外包装。包裹被包得像个生日礼盒,最外面是鲜艳的彩纸,里面则是一个塑料的长方体盒子,不知道放了什么。 “小心,有可能是炸弹……”琼丽担心地说。 约书亚示意她退后,自己则放下裁纸刀,将盒子端正地摆在茶几中央,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琼丽尖叫一声,差点晕倒在地,幸亏开普勒及时冲到她身边扶住她。 “天哪……”在黑道摸爬滚打已久、一向波澜不惊的高利贷商在看见盒内事物的时候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盒子里放着一只血淋淋的断臂,从手肘上方被截断,断口并不整齐,不像用利器切开的,倒像是用蛮力硬生生扯断的,半截破损的骨头还露在皮肉外。 约书亚脸色铁青,如坠冰窟,浑身寒冷,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轻轻抚上那截断臂,心里不停祈祷:慈悲仁爱的上主啊,这不可能,不是阿洛伊斯的手,不是他的,肯定无聊的恶作剧,这不可能是他的手…… 指尖的触感告诉他这的确是人类的手臂,不是人体模型,也不是仿真恐怖玩具,而是真正的从人体上被截下来的手臂。 杀手从参差不齐的断口一直抚摸到手腕,掰开那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一个白色纸团自手掌中滚落,但他没有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染血的冰凉手掌上。他熟悉这只手,熟悉上面的每一条纹路,熟悉上面每一个因握枪和操纵控制仪而产生的老茧,他熟悉它们就像熟悉他的恋人一样。这只手曾在无数甜蜜的夜晚里爱抚他的身体,此刻却彻底丧生了生气,如同一块冰冷的铁石。 ——这是阿洛伊斯的手。 约书亚捂住脸,喉咙里发出混合着悲痛、愤怒和疯狂的低吼,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第一百零一章 刑囚 阿洛伊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不论是醒是梦,刺骨的痛楚都如影随形。他从不知道施加在一个人身上的疼痛可以剧烈到这种地步。他们用铁钳夹住他的左臂,另外的人则用相同的刑具撕扯手臂的关节。起初阿洛伊斯还想学电影里的那些孤胆英雄,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以示自己有多么坚强,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无谓的抵抗。这不是人类可以忍受的痛苦。他在自己的惨叫声中听见了骨骼破碎、肌肉撕裂、血液喷溅的声音。当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要让他休克以屏蔽这种痛苦时,法拉第,就是那个半边身体都变成机械的男人,给他注射了一种药剂,这样阿洛伊斯便无法用昏迷逃脱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他必须在清醒的时候经历这种折磨。阿洛伊斯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把晶片的事说出来。即使他所想隐藏的只有这么一点事实,也有好几次差点就输给了严刑逼供。 他们把他的手臂硬生生撕扯了下来。阿洛伊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残肢血流如注,而那条断臂则被法拉第放进了一只盒子里,像礼物一样包装起来。 “法拉第先生,他流血太多了。”一个黑衣人说,“必须止血,否则他会死的。” “你们想像医院里给病人截肢那样把他推进手术室吗?”法拉第不屑,“用更简单更快捷的方法。如果上主被烧坏你们的脑子。” 黑衣人咕哝了一声,似乎在说“遵命”。他叫了另外一个人一起离开房间,回来时候抬着一架放满火红木炭的炉子,炉上整齐地放着一排烧红的烙铁。行刑人用钳子夹住一块烙铁,如送葬的队伍般缓缓走向阿洛伊斯。 这时阿洛伊斯已经无法想什么多余的东西了,大多数的意志都被用在对抗疼痛和保守秘密上,仅余的一点点思考空间让他蓦然想起曾在教科书上看见过的内容。在医学尚不发达的古代,人们就用滚烫的油或者烙铁为截肢的人止血,还能顺便防止感染。 真是个绝妙方法。阿洛伊斯神志不清地想。 行刑人将烙铁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把这个,送到阿瓦隆去。” 法拉第将手里的长方体盒子扔给“推销员”,后者一脸嫌恶地接了下来。“送去?”他问,“为什么?” 法拉第用毫无感情的义眼瞪着擅长伪装的杀手——他在业界的绰号叫“推销员”,因为他善于假扮成推销员混入目标的家里,无声无息地将之杀害——像在斥责他的无礼。“你只需要照做,不需要知道原因。” 这傲慢的语气让杀手十分不满。“你有什么资格对我颐指气使?”他抗议道,“公爵大人让我‘协助’你,而不是对你言听计从。我们是工作上的伙伴,不是主从关系。” 法拉第没被他吓退。“去和公爵大人说啊。”他一扬下巴,“或者乖乖照我说的做。” “能靠邮局把它寄去吗?或者叫快递?”推销员说,“我可不想再去阿瓦隆了。这回能把那小子弄来全凭运气,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他的情人是杀手悼亡人,我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招惹他。” “去和公爵大人说。”法拉第冷酷地重复道,“或者乖乖照做。” 推销员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一边咒骂着一边向更衣室走去。 施加在阿洛伊斯身上的酷刑还远远没有结束。法拉第似乎喜欢上了用烙铁为他“止血”的方法。他命人将青年仅剩的一只手铐在墙上,然后动用其他的刑具:带倒刺的鞭子、薄如蝉翼的刀、尖细的铁钩和七寸钉。他把这些全部往阿洛伊斯身上招呼,当他皮开肉绽、流血不止的时候,法拉第就用烧红的烙铁将那些伤口重新粘合在一起。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小心仔细,好像自己是个老练的电焊工,正在进行一项精密焊接任务。 虽然注射了药剂,但当疼痛到达极点的时候,阿洛伊斯还是会昏过去。这时候任凭他们怎么叫都叫不醒。法拉第不敢贸然用太多药,因为这种药的副作用就是导致心脏停跳。于是阿洛伊斯得以在短暂的昏迷中稍微逃避一下身体上的痛苦。 然而醒来后疼痛便会成倍地叠加。刑讯到了后来完全脱离了“拷问”的性质,变成了单纯的虐待游戏。法拉第喜欢这样的游戏,他似乎要把自己所遭遇的不幸都让阿洛伊斯尝一遍。如果不是必须留一条命,法拉第大概会欣然将阿洛伊斯的四肢慢慢拆下来,带着观赏的表情看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要是能死就太好了。阿洛伊斯心想。现在他除了管住自己的嘴,保守住晶片的秘密外,就是不停地向上主祈求死亡,祈求早日结束这无穷无尽的折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从没有这么渴望过死亡,就算是在赫卡提暗无天日的岁月中他也从未想过死。自从遇到了约书亚,他就更加不会这么想了。他才刚刚得到爱情,他要好好活着,他要和约书亚永远在一起。 只要他开口说出晶片所在,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就会立刻停止。但是他做不到。他一生做过许多事,其中不乏违背法律或者道义的,但是唯独这件事他做不到。这等于是背叛同伴,背叛了活着的和死去的人们。 对不起,约书亚。阿洛伊斯在心里悄悄说。我想放弃了,我可能撑不下去了。对不起。 “冷静,孩子!”琼丽用按住约书亚的后颈,膝盖抵住他的背部,将他牢牢按在沙发上。杀手不停挣扎,却发现这中年女子的力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一边吼叫一边试图脱离女子的掌控,却失败了。 “放开我!” “冷静!”琼丽说,“你失去理智了,冷静下来!” “你没看见吗?”约书亚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弄断了他的手!” “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琼丽厉声道,“但是你能把他的手接回去吗?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如果连你都不能冷静下来,谁去救他!你不是他的情人吗?他的情人就这么冲动、这么无能吗?” 约书亚停止了挣扎。他侧身被琼丽压在沙发上,凌乱的银发遮住了脸孔。琼丽开始以为他在哭,后来却发现杀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没有焦点,却显得冷酷无比。琼丽收回手,摸了把脸,发现在哭的原来是自己。 “哦,天哪。”她赶紧低下头,不让两位男士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上主啊,怎么会这样……阿洛伊斯那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要遭这么多罪……” 开普勒站在茶几前,俯身打量盒子里的断臂,接着敏锐地发现了掉在一旁的纸团。“瞧,这是什么?”他打开纸团,读出上面写的字,“致杀手悼亡人:行星时明天上午8点前将被你们调包的晶片送到如下地址,否则将会收到另一份礼物。”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地址,是新苏黎世银行的某个加密保险箱。 “果然是绑架犯,他们提出要求了。”开普勒低头凝视趴在沙发上的约书亚,“你知道他们要的晶片是什么东西吗?” 约书亚沉默了片刻,回答:“是的。”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那个东西交给他们吧。那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吗?” 杀手突然起身,琼丽连忙让到一边。她看见杀手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非常重要。”约书亚又向楼上走去,“但是我们早已把它销毁了。” “那……那可怎么办啊……”琼丽觉得很绝望。 “明天早上8点之前,救出阿洛伊斯。” 第一百零二章 会议 约书亚站在书房中央,琼丽和开普勒站在他身边。全息投影将他周围布置得如同一间会议室。他已经很久没有启动“会议”模式了,上次使用还是某位大有来头的主顾让他和多位同行合作去执行某项任务,他不得不全天候待在书房里听候调遣,或者对他人发号施令。“会议”意味着他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仅凭自己的力量完成不了,必须召集那些最优秀的同行前来协助。 “费尔蒙。”约书亚喊出一个名字。在他右前方出现一个男人的立体投影。 “我来了。”男人说。 “马贝里克。” “到!” “罗德。” “愿意听候差遣。” “加布里。” “你也有来求我的这一天啊!” “哈兰。” “我的荣幸。” 约书亚每说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近旁。他一共召集了五个人,四男一女,都是奥林帕斯黑道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每一人的名号说出来都能让星球的地面震一震。而现在,他们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为同一件事出谋划策,贡献力量。 “好久不见,悼亡人。”说话的是哈兰,一名留着长卷发的美女,“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在奥林帕斯了。” “你不是转行去当海盗了吗?”情报商加布里说,“怎么又回来了?海盗的待遇不好?” “让我猜猜,肯定是有一项棘手的任务吧。”星球上最富盛名的杀手中介人马贝里克道,“你一个人搞不定吗?我倒是很有兴趣。” 约书亚挑起嘴角,接受了朋友们的揶揄。是的,朋友,他使用了这个词。这些人完全可以拒绝他的请求,但他们还是来了,在各自的电脑前开一场虚拟会议,只为了来帮助他。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友谊”了。约书亚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无亲无故的人,然而在危难面前他才发现原来他也是有朋友的。 “你旁边的两个人是谁?”奥林帕斯最大一支黑手党的“教父”费尔蒙问,“莫非是我眼花了?怎么这么像新威尼斯的厄文·开普勒和琼丽·卡文迪许?” “您没看错。”琼丽微笑,“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费尔蒙先生。” “我也很惊讶。恕我不能吻您的手,女士。如果可以的话,等这次事件结束,能请您来喝杯茶吗?” 开普勒干咳一声,琼丽白了他一眼。“我很荣幸,先生。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费尔蒙极有风度地点了点头,转向约书亚:“说吧,悼亡人。是什么大事能让我们这群人齐聚一堂?” 约书亚将双手背在身后,面对“教父”他本能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正气凛然一点。“严格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但仔细追究的话又是一件天大的事。” “别卖关子,长话短说。” 约书亚知道自己已经吸引了“教父”的好奇心。于是他把阿洛伊斯被绑架的前因后果简要叙述了一遍,隐瞒了有关雅夏的事实,只说公爵需要一块能颠覆银河格局的重要晶片。 “我不能让公爵得到晶片,也不能失去阿洛伊斯。” “我很怀疑那块晶片有没有你说的那么重要。”哈兰撩了一下她的卷发,“值得我们这么多人劳心劳力吗?” 约书亚说:“胡安娜·拜格雷尔亲自护送它去见公爵。如果那玩意儿确实不怎么重要,那她现在就不会死了。” “上主保佑她。”费尔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其他人也跟着照做。 “奥林帕斯是我们的地盘,不论是公爵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允许染指此地。”教父道,“悼亡人,需要我们怎么帮助你?” 约书亚看了一眼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黑帮魁首:“首先向您借一些人手。敌人——公爵的部下可能人数众多,拥有先进武器,我需要您的支援。” “这次算卖你个人情。”教父喜欢卖人情给别人,他总有一天会收回它们的。“多米尼克和他的分队会协助你的。” “万分感激。”约书亚转向哈兰,“哈兰小姐,这次行动事关重大,我不希望有警方或者任何官方人员参与进来。” 哈兰在黑白两道上人脉颇广,是位人人倾慕的交际花。“啊哈,我试试说服安德鲁好了。” “最好能把这次事件定性为简单的黑帮火并。” 哈兰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嘴唇:“希望你的情人是个帅哥,如果长得太难看我可不帮你。” “只要你别对他出手就行了。” 接下来约书亚看向情报商加布里:“您一定知道所有真相。” “噢,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上主。您太瞧得起我了。”情报商说,“您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有规矩的。” “我不会让您为难。我只要知道一件事。杀手‘推销员’现在在奥林帕斯对吗?” 加布里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您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我?” “能从我家里无声无息绑走一个人,除了‘推销员’之外我想不出谁还能有这种手段。请告诉我他的具体行踪,他是一切的突破口。” 加布里思忖了一会儿。 “好吧。不过我开价很贵,等回头把账单发到您邮箱里。” “我想我还是能付得起的。”约书亚又转向杀手中介人,“马贝里克先生……” “噢,停一停。”中介人举手,“我的规矩比加布里更严,我可不会把手下杀手的行踪透露给你,就算我们曾经合作愉快也不行。” “我不会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约书亚紧盯着他。即使隔着半个星球的距离,中介人心底还是泛起一阵恶寒。他笼络了众多杀手,唯独悼亡人不在他的控制之下。据说这银发的杀手曾经杀死过他一个同行,从遥远的边境行星来到奥林帕斯。马贝里克相信如果有一天他触怒了悼亡人,也会一样死在对方无情的枪口下。 “你想怎么样?”马贝里克艰难地吞咽一口口水。 “如果您再接到类似的委托,请您拒绝。顺便转告您的朋友们,也不要接这类工作。” “你当我是傻子吗?有钱不拿?” “我会付双倍的价钱弥补您的损失,或者买您手下杀手的‘失误’。” 哈兰插嘴道:“这么舍得花钱,做您的情人还真是幸福。” “幸福的是我才对。” 最后约书亚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德。这个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年轻人是奥林帕斯最顶尖的黑客之一。他能将无形的手伸到星球每一个有网络的地方。 “罗德,我需要你的协助。” 黑客扭动了一下脖子。“你有一个很好的人工智能。”他低声说,“为什么还需要我呢?” “再好的人工智能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不常跟人合作。”黑客擦了擦鼻子,“不过这次我会试试的。” “……谢谢。” 约书亚一拍手,五人中有四人立刻消失,只剩下情报商的影像还留在房间里。接下来约书亚需要和他详细交流讯息。 “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这时琼丽才开口。 “我记得您提到过,在宇宙港有认识的人。” 琼丽看了开普勒一眼:“是的。开普勒的朋友。” 约书亚说:“我要把敌人一网打尽,不能放他们离开奥林帕斯。请您的朋友帮帮忙,不要放他们任何一个人到宇宙里。” 开普勒微微倾身:“举手之劳。” 第一百零三章 营救 琼丽·卡文迪许跨出车厢,夜风将她好不容易梳理整齐的头发又吹乱了。此刻还是凌晨时分,奥林帕斯的红色大地在繁星闪烁的夜穹下静静沉睡,而他们这些活跃在黑夜里的人则刚刚从梦中醒来。 七八辆黑色飞车在路边停成一排,每辆车上都坐着三四个面色不善的人。领头的男子大约三十出头,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琼丽看见他后腰上别着两把枪。 “是多米尼克先生吗?”琼丽走向男子,伸出手。 “正是。”多米尼克是费尔蒙的心腹手下,家族的金牌杀手。他执起琼丽的手,献上一吻。“费尔蒙先生让我代替他吻您,女士。” “幸好开普勒不在这儿,否则他肯定会发脾气。”琼丽一副“咱们是共犯”的口吻,“可别告诉他。” “我会守口如瓶的。” 说完,多米尼克的绿眼睛转向琼丽身后的人——银发,穿着一件丧服似的黑色风衣,胸襟上还别着一朵白花。他的眼睛暗如黑夜,瞳孔周围却仿佛燃烧着一轮火焰。这是“深渊之火”,将一切敌人焚烧殆尽的炼狱烈焰。 多米尼克向他点头致意:“久闻大名,悼亡人。” “你也是,多米尼克·傅立叶。” 两人握了握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多米尼克问。 “听开普勒先生的指示。” “他在哪儿呢?” “新苏黎世银行。” 开普勒走进新苏黎世银行24小时营业的大厅,不论何时都摆着同一副表情的银行柜员抬起头冲他微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先生?” “我有个东西要寄存。” “您在本行有账户吗?” 开普勒报出一串数字。银行柜员在电脑上查询片刻,问道:“您要寄存什么东西呢?” “一个小玩意儿。”高利贷商将一枚薄薄的晶片放到柜台上,碰撞时发出轻轻一响。柜员戴上手套,小心仔细地捧起晶片,将它放进一只收纳盒中,然后叫来一位同事,将收纳盒送到银行的保险库里。 “您要寄存的东西,本行已经收到了。请您按一下指纹。” 开普勒伸出食指在指纹机上戳了一下,机器亮起了绿灯,接着柜员将一份纸质收据交到他手里。 “这就完了?”事情经过太过简单,让高利贷商不禁有些诧异。他还以为会被领进一间小黑屋,经过重重验证才能过关呢。 “是的。”柜员微笑,“你还需要什么其他的服务吗?” “不用了。”高利贷商将收据对折两次,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出银行。他在街角转了个弯,步入一家大型超市里,装作选购商品,实际上则戴上通讯终端的耳机,一名人工智能和一名超级黑客正在轮班作业,将收集到的数据分析整理后提交给他。 “银行已经向保险柜的主人发出收到货物的信息了。”耳机中响起人工智能雷欧纳德的声音,“侵入监视器成功。捕捉到两个可疑目标。有人在跟踪你,开普勒。” 高利贷商拿起一面梳妆镜,从镜子里看见有两个男人正从货架后鬼鬼祟祟地打量他。他放下镜子,匆匆走进超市的公共厕所。不一会儿,其中一人跟了进来。开普勒佯装洗手,趁男子走到他身后时猛然回头,狠击对方腹部。男子抱住肚子惨叫一声,开普勒对准他后颈一劈,然后捞住昏迷的对手,将他拖进旁边的空隔间。男子的同伴原本等在外面,听见惨叫声后也冲了进来。开普勒如法炮制将之击倒,也拖进同一个隔间里。接着他想了想,把两人的裤子都扒了下来,关上隔间的门,施施然走出厕所。 超市保安听见动静,朝这边走来。“发生了什么事吗,先生?” 开普勒拦住他:“不,没什么。两个年轻人而已。”他脸上好像写了“你懂的”三个字。保安会意地点头:“年轻人啊,真是冲动。” “真是冲动。”高利贷商附议。他买了块毛巾,离开超市,又走回银行。这次他没有直接进大厅,而是在银行附近的转角处静静等待。 耳机里传来沙沙声。“他来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走进了银行。 开普勒问:“他一个人吗?” “不,有两个同伙,在车里。你的两点钟方向有一辆黑色地面车,看见了吗?” “看见了。帮我争取点儿时间。” “好的。我会给银行制造一点电脑故障。” 开普勒拔出腰上的枪,装上消音器,打开保险,确认随时可以射击后将它揣在口袋里,走向地面车。车里的两个人看见有陌生人走来,立刻警觉起来。开普勒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进入射程之后,他直接拔枪射击,两道明亮的光穿过车窗,击穿了两人的头颅。 “他拿到东西,正要离开银行。” 开普勒打开车门,将两具尸体摆成靠在椅背上休息的姿势,然后躲到车的另一边。过了一会儿,去银行取晶片的男子回来了。他看见车窗上的弹孔,倒抽了一口冷气。此时开普勒一跃而起,爬上车顶,利用下落的冲击力将男子撞倒在地。落地的瞬间,他朝男子的双手开枪,并且在对方发出惨叫的瞬间将刚买的毛巾塞进对方嘴里,堵住他的声音。 “别吵,小子。”开普勒拉开车门,将男子踢了进去,不忘朝他腿上又补了两枪,然后他才跟着钻进车厢。他用枪口抵住男子额头,道:“现在我问问题,你点头或者摇头,听见了吗?” 男子惊慌点头。车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前排的两个同伴已经变成尸体,他知道如果他胆敢反抗,很快就会和同伴们去泉下相会。 “你是杀手‘推销员’?” 点头。 “你是温内特公爵的部下吗?” 点头。 “公爵在奥林帕斯?” 摇头。 “这个荒谬的绑架事件,是你策划的?” 摇头。 “你直接听命于其他人——公爵的部下?” 犹豫,点头。 “你的那个‘上司’,现在在关押阿洛伊斯·拉格朗日的地方吗?” 点头。 “你现在能和你的‘上司’联络吗?” 点头。 开普勒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出一只通讯终端。“用这个联络吗?” 男子点头。 “我喜欢诚实的孩子。”开普勒微笑,“然后是再见。”他扣下扳机。 车里有三具尸体,这很麻烦。所以开普勒将驾驶席上的尸体拖到了后座,自己开车往“教父”费尔蒙的地盘去,他会完美地处理三个死人,一点儿痕迹都不会留。从“推销员”身上搜出的终端连接上了开普勒的终端,正由雷欧对其中的数据进行扫描,很快就能找出“上司”的所在地,同时也是关押阿洛伊斯的地方。 约书亚在星空下抽了支烟。烟是找多米尼克借的,味道很浓烈,让他不习惯。但他无事可做,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很快他脚下就堆满了烟蒂。 “约书亚?”耳机中传来雷欧的声音。 杀手扔掉手里尚未燃尽的半支烟:“找到了吗?” “是的。现在把分析出来的地址发给你。” 敌人所在地的信息被发到了约书亚的通讯终端上。多米尼克凑了过来,指着显示出的全息卫星地图:“我知道这个地方,这是高天原区的一幢烂尾楼。虽然楼没盖起来,但土地还是归私人所有,平时禁止进入……当然也没什么人愿意进去。” 约书亚扫了多米尼克一眼:“附近地形呢?” “修建的时候应该留了一条废弃的下水道,在这里。”多米尼克在全息图上一指,“入口在这里,通往建筑内部。” 约书亚盯着那幢大楼的全息模型,将每一个房间、每一道楼梯、每一条通道记在脑海里。 “我们走吧。”他一脚踩灭地上的烟头,将之碾灭在赤红色的土壤里。 第一百零四章 营救2 废弃的下水道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有尸体烂在了这里。约书亚猜大概是老鼠,这些生命力顽强的小东西跟着古地球的移民们来到各个星球上,安营扎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征服了新世界。它们在黑暗里出生,在黑暗里死去,在黑暗里腐朽,然后变成黑暗本身。 杀手高举手电筒,驱散浓重的黑暗。多米尼克·傅立叶在前方领路,另外两个杀手则跟在后方,其他人随同琼丽从大楼正面进攻。这幢废弃的建筑里没有监视器,雷欧冒险动用了一个军事卫星,不过收效甚微。这样也好。约书亚想。敌我双方是平等的,剩下就靠实力说话了。 下水道尽头是一道生锈的爬梯。一群老鼠被灯光和脚步声惊扰,一哄而散。多米尼克叼着电筒,率先爬上梯子,吃力地挪开顶上的井盖。 “走。”他像只敏捷的猫科动物一样蹿上去。约书亚紧随其后。 离开下水道,他们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天井里,两旁是层层钢筋堆叠起来的墙壁,犹如万仞高山压在头顶,只露出一小片繁星点点的夜空,让人得以喘息片刻。 多米尼克打开全息地图,指着其中一个小红点:“这就是我们目前的位置。琼丽女士会从这个方向进攻——”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线滑到地图上方,“如果敌人不想和我们同归于尽,那么会沿着这个方向逃跑。抓住他们中的随便哪个人,问出关押人质的位置。”他斜睨约书亚,像在问“你听懂了吗?” 约书亚感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我明白了。” “当务之急是解救人质。”多米尼克说,“不要和对方纠缠。就算他们逃出了大楼,你的人工智能和黑客也能监视到所有的漏网之鱼。” “……这个我也知道。” “那么就按照计划分头行动吧。”多米尼克指了指塞在耳朵里的耳机,“保持联络。” “出了什么事?!” 当一声爆破的巨响传进刑讯用的小房间时,莱斯利·法拉第放开那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质,推开门,质问守在门边的部下。 “不……不知道……法拉第先生。”部下对上那无情的义眼,结结巴巴道。 法拉第将他一脚踹翻在地。“没用的东西!”他半边金属头颅中内置了通讯器,现在里面尽是沙沙的噪音,令他倍感烦躁。“发生了什么事!”他厉声对布置在下层的部下道。 “报告!有人入侵!” “什么人?” “不明!” 法拉第啐了一口。“对方有多少人?” “很……很多!” “妈的!”一帮没用的东西!他从旁边的部下手里夺过一把冲锋枪,“你们守在这里,我去看看。别让人质逃了!”那家伙能逃跑才是活见鬼! 混战的嘈杂噪音从通讯器和空气两方面一齐传入法拉第的耳中。他恼火地跳下一截钢筋搭成的简易楼梯,落到一处平台上。在这里他可以清楚看见下面几层的战况——一群陌生人正和他的部下们战斗,敌方武器精良,训练有素,进退整齐划一,绝不是偶然闯入的强盗团伙,更加像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 ——难道悼亡人已经发现他们隐藏在这里了?他又是从哪里调集的人手? 法拉第接通了“推销员”,方才他发来讯息,说晶片已经存进银行了,之后就再无回音。他出事了吗?还是拿着晶片叛逃了?如果是后者,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公爵授意的? 喊杀打斗声逐渐变大,法拉第心中惴惴不安。他曾比任何人都接近死亡,理应不再惧怕死神到来,但实际上从上次死里逃生之后,他比从前更加明白生命的可贵。如果他死了,那就什么也做不成了,不能功成名就,不能洗刷耻辱,更不能报仇雪恨。 在建筑顶层还有一支小队在待命,没有他的命令绝不会出动。他接通队长,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逃跑不是懦夫的象征,是为了迎接下一次胜利。 “要带上人质吗?”队长问。 法拉第本想说“带上他一起走”,但带上人质必然会拖累他们撤退的速度。况且那家伙现在的状况根本就不能移动,万一半路挂了,他们还得负责处理尸体。 “杀了人质。”他说,“不要留下后患。” “老大说杀了人质。”留守囚室门前的看守互望了一眼。 “这样没问题吗?”其中一人说,“把他丢在这儿不管,肯定明天就变成一条尸体了。” “大概老大嫌速度慢吧。”他的同伴打开门往里面瞟了一眼,囚室的四壁沾满鲜血,简直就像凶案现场。角落里趴着一个暗红色的人形,不知是死是活。 “枪给我。”他的枪被老大拿走了,存放武器的房间在楼层的另一边,他不想跑那么远,只能找同伴借。没等对方同意,他就夺过冲锋枪,走进囚室。 “噢,可怜的家伙。”同伴说,“被老大虐待得够惨,最后还不是死了。给他个痛快吧,听他惨叫我都觉得疼。要是老大懂一点人道主义,就……”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个金发黑衣的男子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用手里的猎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走进囚室里的看守丝毫没注意到背后的情况。“人道主义?”他漫不经心地搭腔,“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接着一柄冰凉的刀贴上了他的后背。 “不能吃。”背后有人低声说,“撑死你。” 刀尖捅进心脏,带出一连串露珠般的血迹。多米尼克抽出猎刀,抱住失去重心的尸体,把他轻轻放到地上,阖上死者的双眼,这才走向囚室角落。 他们要拯救的人质就躺在那里。如悼亡人所说的一样,他的左手没有了,右手被铐在墙上,不是折断便是脱臼了,身上其余地方则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不知是用什么刑具造成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皮肉烧焦味道,看来囚室另一边的火炉不是白放在那儿的。 多米尼克按住耳机。“琼丽女士?” “多米尼克?找到人质了吗?” “找到了,女士,在西边的九楼,没有窗户的房间。” “……他还活着吗?” 多米尼克拨开人质被鲜血粘结在一起的头发,用两根手指轻触他的颈动脉。“还活着。”杀手松了口气,“不过最好别让悼亡人看见……他准会发疯的。” 约书亚快要发疯了。他一层层往上搜索,却没遇到一个敌人。他检查了每一个房间,希冀看到阿洛伊斯的身影,或者至少能碰到一个敌人能让他狠狠揍一顿出气。 然而他什么人也没遇见,连一只老鼠也没有。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多米尼克坑了,那金毛小子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每浪费一秒,阿洛伊斯的危险便多一分。约书亚心如火燎,连隐藏气息都忘记了。他也许会被发现,他渴望被发现,如果他找不到敌人,那么让就让敌人来找他。 一道镭射光擦过他耳边,击穿了身后生锈的钢筋架。早已不怎么稳固的钢筋架发出悠长的呻吟,却没有立刻坍塌。 约书亚立即判断出了敌人的位置,飞快举枪还击。 当! 光束射入阴影里,又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射出——它被什么东西弹开。 “出来。”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告诉约书亚,来者有一条机械腿。那么光束被弹开也可以理解了,先进的金属义肢总是能反射光线。 莱斯利·法拉第从阴影里走出来,完好无损的那只眼睛像盯上食物的苍蝇一样追着约书亚不放,义眼则在眼窝里无目的地旋转。 “杀手悼亡人?”半是金属半是皮肉的脸上绽开一个扭曲的笑容,“来救你的情人了?” 枪口对准笑容的中心。“他在哪儿?” 法拉第扔掉手里的枪,义肢里弹出一截锋利的刀刃。“在上主的怀抱里。” 悼亡人的瞳孔猛然缩小。 他也扔掉枪,拔出藏在腿上的短刀,然后慢条斯理地摘下佩在胸前的白花,往前轻轻一抛。白花悠悠旋转,仿佛一根羽毛在空中打着转儿。 “献给你的。” 短刀闪电般刺出。洁白花瓣飘零飞舞。